秋夜的江风裹挟着细碎的凉意,将我的衣袖吹得微微鼓起。我独坐于临江的竹楼,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咚声,与远处江面飘来的渔歌遥相呼应。案头烛火摇曳,将半卷《乐府杂录》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粉墙上,书页间夹着的半片枫叶已经褪成暗红色,像极了去年深秋与故人分别时,她赠我的那枚残叶。
江水在脚下浩荡奔流,月光将波纹碾成千万片银鳞。忽然有环佩叮当之声自水榭传来,夹杂着丝竹的清越之音。我推窗望去,只见一叶扁舟泊在柳荫深处,舟头坐着位素衣女子,鬓间斜插着一支白玉簪,正将一柄焦尾琴横在膝头。琴身流转着琥珀色的光,像是将千年松香凝作实质。她抬手拨弦的刹那,江风骤然凝滞,连我的呼吸都化作轻烟消散在月色里。
那曲《广陵散》起时如惊雷破空,七弦震颤间竟有龙吟虎啸之声。我看见她的指尖在弦上翻飞似燕,忽而如春蚕吐丝绵密,忽而似寒鸦掠水疾速。当转到"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"的段落时,她忽而收弦凝神,只留一缕泠泠余韵在江面荡漾。我怔怔望着她低垂的眉眼,那双眸子仿佛盛着整个秋夜,瞳仁里流转的波光与江心月影竟融作了一体。
琴声渐歇时,江风又起。她起身整理衣襟的瞬间,我瞥见她腰间悬着的青玉佩上,刻着"长安西市胡商妻"的铭文。这让我想起三年前在扬州遇到的龟兹乐师,他总说龟兹的胡旋舞本该配着五弦琵琶,可那夜他带来的却是张柄镶嵌绿松石的箜篌。此刻这女子指尖残留的茧痕,分明是常年操缦七弦琴的印记,可她腕间却系着串波斯银珠,在月光下泛着异域的冷光。
"郎君可知这焦尾琴的来历?"她忽然转过头来,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。我这才发现她耳垂上悬着两颗鸽血红宝石,在夜色中宛如滴落的血泪。她轻抚琴身说:"此琴乃大食商人所赠,其说是汉宫旧物,实则是二十年前我在撒马尔罕寻得的唐代遗谱。"话音未落,她已将琴横在膝头,即兴弹奏起《胡笳十八拍》。那琴声忽而如塞外朔风呼啸,忽而似大漠孤烟直上,竟让我想起幼时在敦煌壁画前看到的飞天乐伎。
我忽然想起去年在洞庭湖遇到的渔翁,他总在月夜弹奏《渔舟唱晚》,可那琴声总带着三分悲怆。而此刻这女子指尖流淌的,分明是融合了龟兹乐舞的胡旋之韵与盛唐遗音的清越之音。当最后一个泛音消散在江风中时,她忽然解下琴囊中的素帛,上面用波斯文写着:"此曲名唤《双龙破阵》,唐时为陇右节度使送行曲,今赠君以记此夜。"
竹楼外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声响,惊起檐下栖着的寒鸦。我望着她泛着水光的侧脸,忽然明白为何白乐天在浔阳江头遇见琵琶女时,会写下"同是天涯沦落人"的千古绝唱。这女子鬓间的白玉簪与腕间的银珠,恰似我案头那半片枫叶与残卷《乐府杂录》的映照——我们都在时光长河里,捡拾着文明的碎片。
江水依旧浩荡东流,月光将竹影投在粉墙上,恍若当年长安西市的胡旋舞。我轻轻抚过琴身,焦尾木纹里似乎还残留着千年前的松香。或许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《琵琶行》,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沉浮的乐音,终将在某个秋夜,与某个漂泊的灵魂产生宿命的共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