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在梧桐叶间织就细密的网,将夏日的阳光筛成零落的金箔,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。村口的老槐树垂下虬结的枝干,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几代人的故事。溪水漫过石阶的声响从东南角传来,惊起芦苇丛中两只白鹭,翅膀掠过水面时漾开的涟漪,惊醒了沉睡在鹅卵石上的蝌蚪群。
晨雾未散时,田垄间已有零星身影晃动。老农蹲在湿润的泥土旁,粗糙的指节抚过新插的秧苗,叶尖凝结的露珠顺着指尖滑落,在草帽边缘积成细小的水洼。远处传来木犁与石块摩擦的钝响,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,扑棱棱的振翅声里,沾着泥点的裤脚与沾着草屑的蓑衣在晨光中渐次清晰。晒谷场上的竹匾堆叠如山,金黄的稻谷在竹篾间翻涌,老妇们用木耙翻动谷粒的身影,被正午的日头拉长成细瘦的剪影。
午后蝉声渐密,溪畔的青苔石板泛着幽光。垂髫小儿赤脚踩过沁凉的溪水,惊得浮萍四散,水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起青白。对岸的竹楼里飘出艾草香,阿婆正在蒸制新采的葛粉糕,木甑腾起的热气裹挟着草木清苦,与竹帘外摇曳的紫苏形成奇妙的和弦。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古井旁,用石子击打水面,涟漪荡开的刹那,沉在井底的瓦罐突然浮起,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绸,那是二十年前迎亲时遗落的喜物。
暮色四合时,炊烟在晚霞中舒展成淡青色绸带。归家的农夫肩头斜挎竹篓,捡拾着田间遗落的瓜果,青皮杨梅与紫玉李的清香在暮风里发酵。村东头的小学教室亮起昏黄的灯泡,粉笔灰在光束中飘浮,与窗外萤火虫的微光交织成星云。几个赤脚少年趴在窗台,用树枝在沙地上勾画着远方的轮廓——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山峦,是传说中仙人种田的所在。
夏夜露重,竹榻上的老者摇着蒲扇,听月光在瓦片上流淌的声响。他想起幼时跟着祖父下田,看露水如何将稻穗染成银线;想起祖母在井台边捶打新织的麻布,木杵起落间,织机吐出的经纬织就半生光阴。而今田垄间多了收割机的轰鸣,却再寻不见那种与土地肌肤相亲的踏实触感。
骤雨初歇的清晨,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腥甜。采茶的姑娘背着竹篓穿行于茶山,露水打湿的蓑衣下摆滴落细碎水珠,在青石小径上敲出清越的节奏。茶农蹲在茶树旁修剪枝叶,剪刀开合间,嫩芽与老叶在掌心翻飞,宛如春日里未落的樱花。远处加工坊的烟囱飘出白烟,铁锅里的茶青在高温中舒展,蒸腾的热气里浮沉着整个夏天的芬芳。
立秋前后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,山洪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,将田埂冲出深壑。抢险的村民用门板垫住被冲垮的桥墩,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晃动,与对岸探照灯的光束在水面相撞,碎成粼粼的银河。当最后一块石料被垒回河岸,老农从泥泞中捡起半截断矛,矛尖上还沾着新生的苔藓——那是百年前开垦荒山时留下的铁器,此刻正与新时代的混凝土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。
秋阳将稻田染成鎏金的海洋时,晒谷场上的稻谷已换上干燥的铠甲。孩子们用狗尾草扎成小马,在谷堆间追逐嬉闹,草屑与谷粒混着汗水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老农坐在竹椅上剥着新收的毛豆,青翠的豆荚裂开时,浑身的鲜绿汁液顺着指缝流淌,染绿了掌心的沟壑。远处传来收割机的轰鸣,惊飞一群白鹭,它们掠过正在收割的稻田,翅尖扫过金浪,在地面投下修长的影子。
当第一片银杏叶飘落溪面,溪畔的芦苇已褪去青涩,抽出毛茸茸的穗子。垂钓的老者收起鱼竿,竹篓里躺着几尾银鳞鱼,鱼鳃还保持着呼吸的微弱动静。他想起年轻时与同窗在此对弈,棋子落盘的脆响惊散满溪星子;而今对岸的钓鱼人举着手机直播,镜头里鱼线颤动的瞬间,弹幕飞过“这鱼会跳龙门”的戏言。暮色中的古桥倒影被晚霞浸透,石缝里新生的青苔正悄悄吞噬着岁月的刻痕。
霜降后的清晨,溪水结成薄冰,却仍能照见垂钓人苍老的倒影。他守着冰面的裂隙,等待最后一尾鱼群的归游。远处山间腾起薄雾,隐约传来采药人的吆喝声,竹篓里新挖的何首乌还沾着晨露。当第一场雪落在屋檐,晒谷场上的稻谷已成了陈年的米仓,老农在火塘边碾磨着新收的粟米,石磨转动的吱呀声里,混进了旧年与来年的絮语。
腊月里最后的日头,将晒场上的谷堆晒得松软如絮。孩子们用草木灰在地面画出长龙,纸扎的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,火光映着竹篾编织的窗花,将冬日的寒冷筛成温暖的碎片。老者坐在火塘边整理旧相册,泛黄的照片里,祖父的草鞋与孙儿的轮滑鞋并排而立,岁月在相纸的褶皱里悄悄重叠。当最后一缕炊烟被北风卷走,檐角冰棱的脆响,惊醒了沉睡在陶罐里的梅香。